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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鎖春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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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鎖春深

兩年前,北涼行宮。

我恢複記憶後誤以為舅父因他而死,與他在月下因彼此的欺騙而争執,與他因整整十年的愛恨對峙。

他求我也逼我,永遠留在北涼陪他,而我在愛恨交織下選擇以劍斷發,最終言說恩斷義絕時斬落的。

這縷斷發,卻被他在那般境況下依舊珍重收起,在赴死前夜與自己的青絲綁在一起,連同那封絕筆信,托付于公孫渡轉交給我。

信……

我又一次,指尖微顫地展開了那封時隔九月未曾展開,亦或不敢展開的信箋。

源于我卻又獨屬于他的清瘦行楷,再度映入眼簾,以字字句句,剖開我們被命運捉弄而又彼此誤解的所有真相。

舅父之死的無奈,身不由己的痛楚,還有那句……

“有些話,去年十二月生辰那夜,我便想告知,卻兩度被你打斷,或許是天意,不允我這般向來不被命運垂憐之人生前辯白。”

不被命運垂憐之人……

讀及此處,時隔九月心底依舊痛楚不已。

是啊,阿延……阿延似乎從未真正被命運垂憐。

不被期待的降生,冷漠的父王與喜怒無常的母妃,任人欺淩的六年為質,縱然有我暗中相護仍兩次幾近在楚國喪命。

我十五歲那年便立誓要守護他。

在清冷月色的夜晚下,我極為鄭重地同他說,“阿延,在楚國,我永遠是你的靠山。”

但最後,是我自己。

是我的冷漠,是我的固執,是我用所謂的理智與大局,親手将他推向了那條絕路,連我……也背叛了他。

阿延……

我的……阿延。

信的結尾,墨跡似乎因水痕而略有暈染,是阿延的淚。

“璟行,我此生,竭盡所有地愛你。我迷戀你清冷獨絕的靈魂,清醒,理智,宛若北涼山巅終年不化的冰雪,不染塵埃。”

“卻亦被污濁的世俗欲望所絆,渴望着與你靈肉相接,骨血相融。”

“那夜帳中吻你,是阿延畢生妄念,亦是亵渎。你分明以割發與我斷情,可在這臨終之際,我依舊固執地将我的青絲與你同綁,請你……原諒。”

“你是我此生仰望,卻終究無法觸及的明月。”

“去歲生辰聞君心屬楚帝,延妒欲狂。然此生得為君首徒,得見其明月傾輝,如今能以這般陰陽相隔的方式,留在璟行心中,阿延死亦無憾。”

“此生遇你,有緣無份。”

“大抵我們的終局,注定如同我們最後于楚宮論詩所言,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已惘然。”

“雖憾,無悔。”

被淚水模糊的虛幻朦胧中,我似乎又見到了葬雪嶺。

見到了他隔着漫天飛揚的風雪,與我遙遙相望的最後驚鴻一眼,左眼下那道被我親手留下的淺淡劍痕,在雪光的映照下顯得無比清晰。

十五歲時,在西山行宮,我以桂枝為劍,教過他一招浮生若夢。

在兩年前的北境風雪中,我們以此兵戎相見,今年的并肩作戰中,以此共同對抗西北聯軍。

他最後用的,依舊是這一招。

兩行清淚失神落下,仿若也殘忍地收回了方才虛幻的妄念。

此刻垂眸望着那句,“如今能以這般陰陽相隔的方式,留在璟行心中,阿延死亦無憾”時,我只覺心底愈發痛楚苦澀不已。

阿延,你成功了。

我此生,都無法忘記你。

你的容顏,你的聲音,你那雙驚豔我此生的琥珀眼眸,你最後望向我的訣別一眼……

都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烙印,如同江南纏綿不斷的潮濕雨季,遍布在每個角落隐隐作痛,卻難以提及。

可是阿延,你總說我是你黑暗中的救贖,是你求而不得的明月,你卻不知,于我而言,你亦是照進我冰冷高牆裏窮盡一生想要守護的月光,是溫暖得如同江南水鄉的春天。

阿延,你曾是我的春天。

十五歲那個江南五月,那雙琥珀眼眸在你擡首的瞬間,就這般措不及防地闖入了我原本波瀾不驚的世界,如同那個午後溫暖卻注定無法久留的陽光,足矣我用一生懷念。

可惜命運弄人,陰差陽錯。

我們之間有太多國仇家恨的難言誤解,太多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。

阿延,年少時我那般在意你,想要靠近你,因你初次體會到何為不甘與心痛,甚至在你歸國的政變動蕩前夕,不惜以被發現會萬劫不複的代價,也要為你安排可能會用到的李代桃僵之計……卻愚鈍得未曾認清那便是愛。

直至在北涼行宮,恢複記憶的絕情斷發之際,才在恨意與混亂中,驚覺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情愫,卻不允許自己告訴你。

而這萬劫不複的代價,你身為左賢王弑君,亦曾為我背負。

我們很像,如同我們初遇想的那般,我們的确很像,在看似清冷的表象下,都深藏着某種瘋狂到灼熱的執念,向來不計代價,不懼萬劫不複。

但最可悲的是,當終于在撕開所有僞裝與謊言後,在北涼行宮恢複記憶我以絕食為抵抗的對峙夜晚,看着你痛楚的琥珀眼眸,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……

我曾愛過你,那份早已超越師徒知己的情感,那份你歸國後魂牽夢繞的午夜牽挂,或許就是愛。

但在那一刻,愛過這個認知本身,就已太遲,太痛。

那個時候我們之間橫亘着國恨家仇,舅父之死的血色誤解,生死決戰的出手相救,北涼行宮建立在虛假欺騙中的風花雪月,教我對你愛恨難辯,亦愛恨兩難。

北涼行宮……雪崩失憶。

那個喚作雲璟行的阿延伴讀身份,那些他教我習字讀書,為我親手挽發的師徒倒置桃源時光……

此刻回想,竟不得不承認,那兩個月的純粹愛戀與溫情,是我自十七歲入仕卷入永無止境的權謀漩渦以來,整整十載,最輕松,亦最鮮活的時光。

那兩個月,我不是傅家嫡子,不是太後外甥,不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。

我只是雲璟行,是他雪崩尋回的伴讀,是他的……愛人。

沒有朝堂博弈,沒有生死算計,只有他為我描繪丹青時彼此眼裏含笑的倒影,和梨花樹下的親吻與溫柔的笑顏。

好累。

這十年,真的好累。

暮色不知何時竟已然将盡,我靜默望着遍布書案上的遺物良久,最終極為珍重地将所有器物依原樣放回紫檀木箱中。

只是放回那縷青絲時,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
每一件都輕拿輕放,輕到仿若像是怕驚擾了沉睡其中的魂靈。

就在我心緒沉重地起身将其置放回書架高處時,一個狹長木匣被我無意間碰落,摔在地後匣蓋掀開,一卷泛黃的畫軸随之滾了出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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